朱文是山东女人,但她并不高,白瘦。跟着男人离家跑了,蜗居在小旅馆里,商量着把女儿送人。
男人三十岁光景,穿着件条纹Polo衫,牛仔裤被洗得泛了白,衣领的褶皱整日与下巴上的胡须厮磨,里面的白色棉絮子整齐地露出来,与他昏暗灯光下发点黑的脸一比,多少有点突兀。他从胸口的兜里摸出一支烟,擦着洋火点亮,一下子把脸照亮了许多。短短的一层胡茬,瘦削的下巴,高挺的鹰钩鼻,眼睛花花的,那对卧蚕活像蚕宝宝酣睡眼下,这样的眼睛要是长在女孩子身上,不知多少人要陷入那深邃眼睛,逃脱不得。看得出,男人长得不差,甚至算得上英俊。他赶紧把烟塞进口中,仿佛这样可以从现实世界逃离。
出来七年了,男人家里穷,朱文父母不同意这婚事。
怎么办?私奔。从山东跑到这南方城市,1995年出来,今年2002年。七个年头了,工作换了又换,住的农房便宜,房东人又善良的很。城市要开发呀,农房拆迁了,没地方住了,带着妻子又来旅馆。男人自嘲地苦笑一声,自己就像那个小草,摇啊摇啊,无力抵抗。他又旋即摇头,草?草还有个根,自己像那浮萍,对这生活一点办法也没有。男人又狠狠吸了一口烟。
一口烟雾吐出,是劣质香烟。整个房间瞬间呛极了。朱文没忍住咳嗽了两声,目光迅速看向女儿小梅和那个襁褓,白白嫩嫩的宝宝,眼睛大大的,那卧蚕和爸爸如出一辙,小小的鼻头挺翘着,朱文一看见这个孩子,心里的温柔就像家里那煮面条的锅里泛上来的白沫沫,止也止不住……
“文,这个女娃……”男人看看那襁褓,很快把头扭开,“咱俩养活不起了,你知道吧。伟强的房东刘姐跟我讲,大桥旁边那个刚刚修好的小区,有对夫妻想要个女娃……”
一片寂静,回应他的只是朱文白瘦的那张脸上滑下的两行泪。
“文,那是安置房小区,拆迁户,手中有钱,人又很好很……实诚”
朱文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,他最后两个字只能吞进嘴里,含含糊糊。
整个房间陷入死一样的沉寂。
朱文知道,这孩子留着根本养不活,先不说以后的上学,奶粉、尿布哪一样不是钱?丈夫丢了工作,她为了孩子休息了一年了。她不敢想,要是真到最后一步回了家,父母脸上会有多失望多心痛……
她脱了鞋,抱着小襁褓和小梅无奈地闭上了眼睛。
正是7月,外面的蝉叫了一天终于歇下了。朱文听人说,那个蝉啊它在地底下埋好多年,出来叫唤最多两周,生下孩子,就要死了。这么一想,这个小东西也可怜得很,她不会形容,只能内心为这些小虫子难过。
突然地,她就想起那碗羊汤了,是丈夫带她到这小城来吃的第一顿。那个冬天,冷得很,他们只能靠炽烈的爱意彼此取暖,丈夫从兜里抽出个50块,说带她吃顿好的。片得均匀的羊肉静静躺在碗里,肉的纹理根根分明,粉条子混着肉汤都香的不得了。烧饼烤的很香,外面酥酥脆脆。
羊汤店的老板是个胖子,穿着个枣红色的毛衣,他店里有个彩电,这可把两个小年轻稀奇坏了,那金超群演的包公,居然没有那么黑了,展昭呀也一下子成了奶油小生。以前两人在学校,也只能看看黑白电视。羊汤老板走出来,那是女婿给买的。两个人心里只是烫热,这来了大城市,机会多呀,以后风风光光回去,给爸妈也拉一台彩电哩!
放电影似的,她想起他们没有毕业证书,处处碰壁。丈夫从伙计伟强那打听到,能买假证,有学历还愁没机会嘛?现实哪里是理想,现实是把你一次次燃起的希望浇灭。丈夫没买到假证,还叫骗子卷走了两个人剩下的最后那点钱。靠伟强接济,才没直接离开城市。假的真不了,真的假不了,这人生还得一步一步踏踏实实来。
还记得千禧年,伟强两口子和他们两口子一起吃饭,一只鸭子一条鱼,炒点菜。朱文的菜烧得很好,满桌子都是勾人的香味,满大街小巷都是《恭喜发财》的音乐声。伟强的妻子手巧,开一个裁缝铺,伟强跑跑家具搬运,两个人生活也和美。那时候小梅刚刚出生,她饭吃得也不安心,小梅老闹,但是她很开心,孩子出生,他和丈夫再也不是孤独的了。他们两家,都在那个新年,对新的时代,许下了自己的小心愿。
小小的心愿,像小草在风里飘。
……
朱文慢慢睡着,男人看着她的眼窝里流出的眼泪,一行泪蓄在鼻子的山根,水汪汪的;另一行滑到枕头,湿漉漉的。
他看到朱文枕边熟睡的宝宝,连名字都没有呢,朱文一直说要请个文化人给孩子好好取个名。他抬起那双大手,轻轻抚了抚孩子的小脸,孩子在梦里哼了一声,给这个大男人吓得一哆嗦,这画面实在有些违和。
外面的夜,泼墨一样的黑。他听到偶有醉酒的人嬉笑走过,他们没有烦恼吗?有烦恼怎么能那么开心呢?没有烦恼为什么去喝酒呢?
男人也想过,命运是什么,为什么不幸总是在自己身上?为什么有的人生来就已经是参天大树?人生的差别从哪里来?
……
天亮了,男人看向朱文,她已经起来,默默收拾着孩子的尿布、伟强妻子和自己一起缝的小肚兜,上面还有个彩线绣的虎头。她抱着小衣服突然就哭起来,瘦瘦的脊背一下一下抖动着,脊柱的印子清晰印出来,流露出一种易碎的感觉。男人揽住她的肩膀,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,像安慰一个孩子,也在安慰自己那颗内疚的心。
妥协,是他们当下唯一的选择。
他们抱着孩子,踱着步,在公园等着刘姐和那对夫妻。
时间走得太快了,刘姐来得太快了,来得是个50多岁的阿姨,她的脸有点方,脸上的肉有些下坠,穿的是一个靛青色的衬衫短袖,看到出,是个和善温柔的妇人。她看看了襁褓里的孩子,大大的一双眼,小巧可爱的鼻子,满意的笑挂在脸上。
“我儿子儿媳不便来,我来接孩子。小刘把孩子生日给我了,我找人算了下,孩子缺点木,就叫芸英。”妇人缓缓讲完话,目光便定在孩子身上,满是疼惜与喜爱。
朱文看了看宝宝,它单纯的大眼睛扑闪扑闪。
芸英,芸英,妈妈对不起你。这个人家一定会善待你的。
朱文狠狠抹一把泪,把孩子递给妇人,扭头用手掩面。男人只能揽住妻子的肩。
“你可要,好好待我的孩子。”
朱文和着泪最后留了这么一句话。
两人落寞地回到旅馆。七月的太阳也开始毒辣起来,照的两个人直不起腰,仿佛下一秒就要垮下去。
旅馆门口,伟强在树荫底下一直等着,他带着很好的消息,心里就像有只兔子要往出蹦。
“这两口子大早上出门干什么去了?”
看到两人走来,伟强迅速跑向前,“伙计,我给你找到活了。市里准备修地铁了,工地缺个做饭的。朱文做的香,肯定行!你去工地,累是累一点,多少是个活!”
“地铁?地底下跑的?这简直不敢想!”男人迅速睁大了眼睛,心里有了新的打算。
“这有啥不敢想?上海三号线都要修完啦!以后的社会不敢想的还多着呢!你们两口子干嘛去了?”伟强平时给别人送家具,听到的新闻消息也就很多。
男人没有回答,看了眼妻子便一个箭步冲向了刘姐和妇人离开的方向。
七月的太阳刺眼,朱文看着太阳,眼前一片懵黑,隐约里,他看见一个男人抱着襁褓跑来的剪影。
……
“离离原上草,一岁一枯荣。野火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。”
小芸英摇头晃脑地跟妈妈背起今天新学的诗,那双桃花眼笑的眯成两条弯弯的蚕儿,朱文舀起一勺汤尝了尝,再撒了些盐,盖上了锅盖。她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,出来一脸满意地揉了揉芸英的头。
男人回来了。2003年非典疫情,义无反顾地去建临时医院的工地,自己命硬,不要紧。疫情安然过去,有了些积蓄,他便去做了建材生意,市场好,机会好,也算是把家安在了这里。
一家四口坐在桌子上。家里有点小,四个人挨得很近,很近。
“爸爸,我今天新学了一首诗。我背给你你听!”
“好!”
“《赋得古原草送别》,唐,白居易……”(学通社 王新月)